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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越:逆境中的韧劲与坚守

发布人:小花 来源:经济观察网 发布时间:2020-05-10 13:58

自2005年起,以高净值人群为主要客户的财富管理机构陆续出现,2010年11月诺亚财富登陆纽交所之后,国内的财富管理行业开始出现爆发性的增长。在十余年的发展过程中,财富管理行业经历过长时间的蒸蒸日上,近年来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在此背景下,我们邀请到第三方财富管理机构恒宇天泽董事长梁越女士,分别围绕缘起、再起航、初心、困难、反思、责任、团队、呼吁和寄语九个方面展开了沟通,梁越女士非常坦诚地以她的视角对财富管理行业进行了回顾与反思。

一、缘起

问:2008年,您在证券行业已经有所成就,不少同龄人已经在为退休做准备,请问梁总,您决定进入财富管理行业的主要出发点,或者说缘起是什么呢?

梁越:成就远远称不上,那个时候证券行业的发展是大的趋势,我当时所在公司经纪业务条线做得比较专注和聚焦,在公募基金产品引进和销售组织方面考虑得更加细致和完善,基金产品销售当时就是我们的优势。

到了2008年,我受人之邀加入信托行业,开展私人银行业务。经过一些研究和分析,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宽松的货币政策即将开启,国内高净值客户群体随着规模扩大,理财需求快速增加,经过清理整顿和规范的信托行业监管政策日益完善,信托产品作为一个金融工具可以快速契合和承载高净值客户群体的理财需求。

此后便有了恒天财富的创业实践。这次实践我们的团队把专注和聚焦发挥得更加出色,几年时间里便形成了一支2000人的销售队伍,信托产品累计发行量超过2000亿元。发展越快,我们对独立第三方财富管理的商业模式就愈发坚定不移,面向全市场的开拓也就越顺畅,这在当时逐步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二、再起航

问:不过您还是在2014年离开亲手创立的恒天财富,选择了再起航,这一定是一个很艰难的选择吧?

梁越:是的,那段时间确实非常艰难。

在证券行业从业多年,我们见证过一些机构通过各种手段挪用客户保证金导致的风险事件,意识深处非常抵触高杠杆经营带来的风险。在恒天财富的运营过程中,我们一直坚守公司资产、客户资产和股东权益的严格隔离。做一家面向全市场优质资产管理机构进行产品选择的独立第三方财富管理机构,是我一贯坚持的企业定位,这也得到了合作方和高净值客户的认可。

当然,这种坚持一直是有压力的。而我作为董事长,就需要在股东方的需求和个人理念之间进行艰难的选择。在矛盾之中,一定是艰难的,甚至是痛苦的。不过一旦做出了选择,任何艰难和痛苦都会过去的。

三、初心

问:走出来之后,便有了后来的恒宇天泽,您认为这是一次初心和发展路径始终一致的创业么?

梁越:是的,我们一直坚守着初心,甚至有点儿像是执念了。

恒宇天泽创立的2014年,《私募投资基金管理人登记和基金备案办法(试行)》刚刚发布,正是以契约型基金为代表的私募基金备案刚刚启动的时候。一开始我们就进行了管理人备案,并成功取得了公募基金销售牌照,随后发行和代销的产品都严格按照监管要求在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进行备案,并选择大型银行或券商进行第三方托管,从机制上确保管理人不直接接触到客户资金。团队一直坚定认为,合法合规是恒宇天泽发展的基础,牌照、备案和托管三个要件,缺一不可。

我们每个基金产品的背后都有着相应的底层资产。在资产选择方面,恒宇天泽也延续了之前的策略,面向全市场选择优秀的管理人和融资企业,我们称之为“与优秀相伴,与卓越结缘”。早期资产以二级市场和房地产为主,2017年开始逐步以上市公司或者其大股东融资为主。

其实,对于一个资金募集能力很强的财富管理团队而言,诱惑是非常多的。一开始的诱惑就是依附于某一个大的企业集团,这两年一些金控集团曾找过我们团队,但我们始终坚持独立第三方财富管理机构不应“依附”于谁,最后我们选择的战略投资人是有华泰证券和信达投资背景的资产管理机构,也是为了规避可能的依附关系。另外一个诱惑就是自融,当一个月能够募集二三十个亿资金的时候,自融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好在是,团队过往的履历也决定了我们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独立第三方就是独立第三方,自融是不可触碰的红线。

坚守初心不断发展,是恒宇天泽2014年到2017年的主基调,我们和几十家资产管理机构和近两百家融资企业展开了合作。发展速度很快,而在快速奔跑过程中,我们对环境的温度变化,以及变化速度估计是不足的,这带来了后续的一系列困难。

四、困难

问:应该说,2018年以来恒宇天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您能讲一讲这个过程么?

梁越:其实早在2017年“三去一降一补”全方位开展时,我们就预见到会有一些变化,当年四季度恒宇天泽就放缓了新增项目的投资速度,但现在看还是没跟上形势的快速变化。

2017年上半年,基金业协会通过私募基金登记备案相关问题解答(十三)、《私募基金管理人登记须知》和《私募投资基金备案须知》要求对契约型基金管理人分类管理,同时Ambers系统也要求备案管理人和公募基金销售机构分离。而恒宇天泽在设立的时候,就同时具备管理人和公募基金销售机构双重身份,管理规模已经超过了100个亿。新的监管规定要求我们必须调结构。恒宇天泽进行了艰难的选择,保留了基金销售牌照,并把管理的资产平移到新的私募管理人,这次调整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现在看来,这次调整只是开始,之后的产品备案愈发严格,行业中一些风险事件的爆发也加剧了备案的困难程度。

2018年4月,一支上市公司定增产品受到了减持新规等政策的影响,无法按预定计划进行退出,这成为恒宇天泽第一支不能如期清算的产品。而FOF类产品中还有几个定增类资产,在随后的几个月里陆续出现了类似的情况,这直接导致了FOF类产品无法如期清算分配。

人们总是倾向于放大负面的东西,却忽视客观环境和正面的努力。在接近两年的时间里,管理人在处置资产、服务投资人、沟通监管和媒体方面做了大量的工作。在客观上,融资企业持续受到经济下行和去杠杆政策的影响,新增融资难以为继,主营业务突围压力较大,流动性受到影响;尽管客观环境已发生巨大变化,我们也在尽自身最大努力,但一些投资人仍以旧环境下形成的思维定式,提出无条件“刚兑”的要求,一些相关方面也深感困扰。媒体舆论又刺激和放大了投资人的焦虑情绪;甚至托管机构在投资人压力下也屡屡出现动作变形,种种因素叠加之下加剧了我们作为管理人的困难处境。

五、反思

问:遭遇了这么大的困难,需要处理如此棘手的问题,您在这个过程中一定有非常深刻的体会和反思,您能做一些分享么?

梁越:我主要想说说自己在三个方面的想法,第一关于行业,第二关于市场,第三关于企业自身。

第一点,关于行业,刚才讲到的困难,很大程度上是这两年独立第三方财富管理行业面临的普遍困难。周期调整是极其艰难的,过往一直正确的逻辑发生了变化,相当多的主体将无法健康度过寒冬。这一过程中,我们的认知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这是一个从“自以为是”到“不以为是”的过程。“自以为是”方面,刚才讲了很多,过去我们一直坚定地认为中国财富管理行业会沿着欧美发达国家的路径发展,即独立第三方会成为财富管理的主要力量。我们信任并选择了大量行业头部机构进行合作,2016年下半年之后更多是围绕相对规范的上市公司开展业务。然而近两年的实践,却让人觉得“不以为是”。其中最深刻的一点是融资企业高杠杆扩张的运作模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经济下行周期和“过急、过快”的去杠杆政策,部分企业陷入了经营危机和流动性危机。由于独立第三方是融资企业和资产管理机构的下游,无法像融资企业本身那样方便处置资产,只能被迫通过法律手段进行仲裁诉讼和财产保全。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同时,持有基金产品的投资人,由于资金属性和风险承受能力的原因,无法也不愿意承受长期资产处置过程中的种种变化。由此一些投资人通过极限施压、群体聚集等方式要求刚性兑付,客观上传导到监管机构,又进一步加剧了财富管理机构的压力。大起大落之后,从行业发展来看,在不成熟的金融市场里,独立第三方财富管理行业的商业模式难以抵御周期变化,更不可能持续满足投资人的心理预期。

第二点,关于市场,劣币驱逐良币的情形依然大量存在。我们高估了资本市场一些参与者诚信状况的下限,一些触目惊心的财务造假、大股东占款、违规担保和关联交易等行为让人始料未及。同样,我们对去杠杆政策在执行过程中的严厉程度的估计也严重不足,资本市场再融资规模一度受到重大影响而大幅缩水,资管新规之下不论新老产品均一律从严要求,经济运行中的市场主体特别是民营经济主体出现流动性的持续高度紧张,直接影响了市场主体的持续融资能力。

第三点,关于财富管理和资产管理主体自身,从当下来看,基金底层资产是根基,资产处置分配是主旋律,其它的都是插曲。这两个月,包括投资人和原同事在内的不少朋友发来信息给我们鼓励,其实就是讲你们坚持扛了这么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其实,我们在2018年中自查之后,我们就一直非常清晰也非常坚定。这背后的逻辑很简单,恒宇天泽的行为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最为重要的是,做好资产处置,打好百亿财富保卫战是管理人的责任。恒宇天泽有这个信心和决心,包括内外部的的任何困难都改变不了这一点。任何资产的处置都有相应的时机和时间窗口,错过了将会极大影响资产处置进程。当前我们团队的主要工作就是盯住一个个资产,关注市场和融资主体变化,研究和不断完善处置方案,盯进度抓落实,不论采取重组、现金流还款,或是采取法律措施,目的只有一个,守护处置好基金底层资产,严防和减少“次生灾害”,兼顾好资产处置的效率和质量,切实保护投资人的利益。

六、责任

问:刚才您反复不断提到责任,我们也看到从2018年以来您和您的团队一直在坚持和负责,您能谈一下具体的工作思路么?

梁越:关于工作思路,我们提出了“建立三位一体沟通协调机制,打赢百亿财富保卫战”,坚定地做到“守护基本盘,等待政策盘,下好技术盘”。

首先,讲百亿财富,这是一切的基础,无论外界如何看待和表述,这些经过各级管理人的选择出来的资产都是客观存在的。恒宇成立以来,累计的投资规模超过800亿元,大多数已经实现了退出,目前存续规模160多亿元,涉及90个左右融资企业和100多个基金产品。

目前,处置资产工作处于关键阶段,恒宇天泽将推动一个个实质性进展的出现。进入2020年,虽然受到了新冠疫情的影响,但是恒宇天泽的策略是既定的,“核心资产推动重组,跟踪资产依托资本市场,定增类资产择机退出”;我们的组织是坚韧的,现在的资产处置团队经过了2018到2019年的洗礼,也经过了优化重整以及数次高强度的培训;抓手是清晰的,恒宇天泽已经向39家合作资产管理机构发出了《合作资产管理机构保护投资者倡议书》,分享我们2019年的探索经验,并将协同合作资产管理机构整合资源,全力开展资产处置工作。

恒宇天泽正在通过线上和线下结合的方式,带动数十家合作资产管理机构展开了“打赢百亿财富保卫战”的联合行动,积极推进“一体两翼”和“三位一体”工作方针策略。“一体两翼”工作策略即:一体,是做投资人的利益和命运共同体;两翼,是资产处置和投后服务。“三位一体”即在资产处置和投后服务工作中做到投资人、管理人和上层基金管理人团结一致,协调配合,提升资产处置工作的效率和质量。在极端困难的2019年,银澎、芜湖、神舟鹰、如意情、新开普、呀诺达等项目实现高质量退出,同时通过净值化改造和现金流还款等方式推动产品的清算分配工作,恒宇天泽及相关管理人累计实现了30亿元左右的产品分配。

七、团队

问:刚才您提到所有的一切,都离不开一个坚定的团队,我们也观察到很多出现问题的机构,核心团队都纷纷离开了,这加剧了公司的瓦解;目前看来,恒宇天泽的核心团队还是相对稳定的——您怎么评价自己的团队?

梁越:关于核心团队方面,大家非常的坚定,这让我非常感动。

我们的核心团队是因为理念一致走到一起的,并不是单纯依托于利益。大家一开始的目标就非常明确,就是以独立第三方财富管理机构的商业模式登陆资本市场。所以,这一群人可以在五年时间里心无旁骛做增量,累计的管理规模超过800亿,服务高净值客户超过1万户。整个过程中,恒宇天泽坚持市场化运作,从来没有出现过把钱给到自己亲朋好友家的什么企业,也没有自融这样的道德风险,更不可能出现侵占、挪用等违法行为。

这是一群相对单纯的金融人,清晰地知道资产管理和财富管理行业的从业者都是接受客户委托做事情,作为职业经理人的基本职责就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本来以为这个行业的创业者都应该有这样基本的底线,现在看来经不起诱惑的人太多了,以至于出现了大量劣币驱逐良币的事情。一些人凭着能够募集一些资金,便想方设法把钱挪到自己控制的企业中,或者干脆挪到自己的账户里,这太触目惊心了。

这里还想补充的一点是,希望投资人、监管机构、媒体能够给恒宇天泽的这些年轻人多一些善意。他们一直没有违背自己的初心,也没有放弃自己的责任,在困难之中坚守着,努力地和所有的投资人同舟共济。

八、呼吁

问:刚刚您从市场、行业、企业、团队等方面做了回顾、总结和反思,对于未来的发展,您能不能做一些展望?

梁越:就我们的现状而言,展望还显得早一些,我就借此机会做一个呼吁吧。

第一点,补上诚信体系的短板,资本市场才有希望,财富管理行业才能在规范之后长久健康发展。我们希望尽快完善以信息披露制度和退市制度为核心的制度体系,改变上市公司“严进难出”的现状,对造假行为零容忍,让不诚信的行为有巨大的成本,最终形成“有进有出”的良性循环。

第二点,监管政策的制定以及调整应该保持延续性,充分和市场主体沟通,做好压力测试,谨防“矫枉过正”和“一刀切”现象,谨防各级部门和机构“层层加码”和“互相推诿”行为的出现,避免市场参与者无所适从和措手不及。

第三点,我们呼吁同业和媒体,能够全面、客观、专业地看待市场中发生的种种问题,共同为资产处置和保障投资人利益构建建设性的舆论氛围。在此,也感谢媒体能够和我们进行深入的对话。

第四点,我们呼吁投资人能够更加理性,面对客观现状作出更好地权衡应对,在法律法规框架之下进行投资,同时在面临问题时区分非吸、集资诈骗、庞氏骗局和逾期的不同,避免被不怀好意的人利用影响资产处置的进度,合理合法地保障自身的合法权益。

九、寄语

问:对于困惑中的行业从业者和投资人,您还想补充一些其它的内容么?

梁越:伴随着新冠疫情的爆发,逆全球化的力量不断加强,一些国家更是提到了去中国化。这对于中国经济、对中国民营企业而言并不是好消息,对中国的投资人也不是一个好消息。在此,我还想补充以下几点,算是作为结语。

第一,行业风险还没有完全爆发。一切产品的背后是资产,在经济下行周期资产价值缩水叠加市场流动性的紧缩是导致违约的根本原因。这是去杠杆大背景下市场主体面临的较普遍问题,任何机构都无法回避这些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需要异常警惕的事情是,在脱离底层资产价值的支撑下,继续募集高成本的新增资金去维持产品本身的流动性,这是极为危险的。

第二,打破刚性兑付已经成为现实,净值化产品是未来发展方向。刚性兑付对金融体系健康发展的危害很大,也是决策层想要去除的。近两年的现状实质上宣告了刚性兑付时代的结束,未来净值化产品会成为市场的主流。

第三,我们坚信中国经济的韧性,相信中国企业家在党和国家“六保”和“六稳”政策的带领下,一定能够走出当前的困境,焕发出生机和活力。最后,再次感谢各位朋友们对于恒宇天泽的关心,也请大家不用过于担心,我们已经在资产处置领域战斗了两年,未来还会继续战斗下去。我们已经做好了打好百亿财富保卫战的充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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